
武屲:高坡上的回响
天水日报特邀作家 牛勃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是中国革命史上一支英勇的部队,两过雪山草地,不停迂回、折返……这些历程,让这支筋疲力尽的部队在经过悲壮的激战后,成为河西走廊雪峰一样无言的雕像。
1936年9月,由王树声、詹才芳率领的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一军九十二师奉命从通渭向岷县方向西进,准备执行“岷州战役”。25日,该师一个团从秦安王铺经甘谷董堡、马家岘、史川到达安远镇,在和胡宗南军官训练大队及地方保安团队激战后,由今大石镇赵坡、温岘、王川到达礼辛镇。因“岷州战役”取消,该部队与红四军一起北上向会宁挺进。
河西鏖战,红四方面军几乎全军牺牲,到新中国成立时,幸存者寥寥无几。不论是英勇牺牲的,还是活下来的,他们不会想到,在当年匆匆经过的大石镇武屲村,几十年后会有一处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广场,嘹亮的军号和冲锋的造型,成为黄土高坡动人的风景。
为编写《甘谷县军事志》,创编大型秦腔现代剧《激流飞渡》,十几年来,我反复考察过红军一、二、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在甘谷的行进线路,大石这一带没少来过。在十多年前出版的拙作《此景》中,我曾为大石镇写过一篇立传式的文章《石破天惊》。吸引我再次来到武屲村的,是他们村的长征文化公园,特别是脱贫攻坚纪念馆。

脱贫攻坚,必将是一段淬炼民族精神、彪炳千秋史册、昭示人类灵魂的光辉历程,更是一场艰苦卓绝、勠力同心、歼灭贫穷的伟大战役。武屲村脱贫攻坚纪念馆里陈列的实物、图片资料都是新的,初看并不显眼,但这个纪念馆不是一坛水,而是一坛酒,岁月愈久,它的香味愈浓。
去年我到武屲村时,正好碰上副县长杜兴带人检查脱贫攻坚工作,因出发点不同,我没有跟随他们。村上知道我来采访,提前找了几个了解情况的人在村委会办公室等着。作为采访者,我不想这么兴师动众,在对大家的好意表达歉意后,我对包村的镇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主任王小明说:“请你带我,随便选几户人家。”说是让王小明选,实际上在采访过程中我忘了自己说的话,看见谁家门开着,就冒冒失失走进去。
甘谷北山,特别是大石等乡镇,农户家的干净是出了名的,客房里挂字画几乎是每个家庭的标配。一个家庭,墙上没有几幅字画,说是家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82岁的张宗堂老人坐在热炕上,冰糖茶水配油饼,生活的惬意就像罐罐茶水沸腾着。老人耳朵有点背,但思维敏捷,有时还会和儿媳妇张梦琴抢着说话。张梦琴有四个孩子,丈夫张恒祥在外打工,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山下的贯寺初中读书。一到双休日,她便一头扎到地里,恨不得一天当作两天用。说到孩子,她是自豪的。尽管孩子的学费免了,还有一定的补助,但几个孩子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几千元的房租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张梦琴笑着说:“没事,谁家没困难,有吃有喝有处住,只要孩子乖,当农民的,苦点累点没啥。”坐在张梦琴家里,看着她舒心的一院房子,就知道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村民朱跟田是个热心人,一路陪着我,尽管看不出他的年龄,但他说自己65岁了,我有点不太相信。他是村里的苹果种植大户,种着6亩果园,每年几万元的稳定收入,让他的日子阳光着哩。儿女都有工作,妻子在天水带孙子,家里现在就他一人,看那精气神,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他很有感触地对我说:“还是土地厚实,只要你舍得出力,吃的喝的用的全都会有。”他告诉我,武屲村几个组,苹果、花椒、柴胡,各有各的拿法。武屲组80%的农户种苹果,收入不错。朱跟田不仅是村里的致富带头人,还是一个有思想、会思考、有忧患意识的人。他说:“有些人认为拿到手的才算钱,实际上,拿不到、看不见的钱也是钱。梯田修整要不要钱,水电路灯、公共设施,哪一样不要钱,要的还是大钱,哪一样不是政府拿钱,群众享受的。政府这样做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朱跟田的话让我感动,也让我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什么是幸福,常怀感恩之心就是幸福。
武屲村党支部书记丁勇自豪地说:“武屲村242户1144人,经多年动态调整,全村建档立卡贫困户76户390人,经过几年努力,到2020年10月,最后4户22人全部脱贫,全村贫困发生率为零,这标志着全村实现整体脱贫。2019年我们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是9648元,远远高于脱贫指标。”
比之于物质脱贫,更重要的还是精神脱贫。贫困越来越远,自信心越来越强,道路,越来越宽。
就外观来看,你很难把张来福和贫困户联系起来,不深入交谈,你很难想象这个看似平静的家,前几年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2018年,39岁的张来福在建筑工地打工,身体不舒服,他强忍着,以为没什么大病。实在忍不住一检查,顿时傻眼了,心脏出现严重问题,必须马上手术治疗,一旦延误,后果不堪设想。同样不堪设想的还有高达十多万元的医疗费。
对一个防御自然灾害能力很弱,且尚未脱贫的山区农民来说,十多万元,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张来福家,我看到温馨的一幕,女儿张庆玲趴在桌边写作业,张来福在炭火炉上给女儿烙大饼。“今天是星期天,过一阵女儿得赶到十里路外的甘谷三中上晚自习。她今年上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耽误不起。”
把擀好的大饼放到锅里后,张来福又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大夫的话,让我觉着天突然塌了。可为了家人,我还得强打精神。心脏病随时都会要命,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当年5月,我到西京医院作心脏手术,更换了主动脉瓣、二尖瓣,花了12万多元。去医院前,有人劝我别担心钱的事,说花不了多少。话是宽心的,可十多万元让我的心怎么也宽不了。让我没想到的是,12万多元的医疗费,农合报销了9万多元,大病救助报销了1万多元,整个报销下来,我只承担了1万多元。”说到这儿时,我清晰地看到憨厚的张来福汪在眼眶里的泪花。一旁看书的女儿,静静地看着父亲,仿佛在回忆父亲的病带给她的后怕。

“这事要放到前些年,就只能让女儿把读的书停了。”张来福感慨地说。
“就先前,也有人给我这样说过。”一直静听着的妻子王海莲插了一句。
张来福说的是感慨,也是一句实话。没办法,借都借不出来。也难怪,借了,拿什么来还。
作为曾经甘谷三中的老师,我带着感慨,和我学生的学生张庆玲进行了交谈。1987年,我在《新一代》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比较长的报告文学《早凋的花朵——女中学生早婚现象启示录》,引起不小反响。我太熟悉早婚给山区的学生,特别是女生带来的深重苦难,不是女孩愿意,不是父母亲不爱孩子,贫穷和陋习让理性成为无可奈何,成为女孩儿终生的伤痛,哪怕她侥幸过得还算幸福。
面对学生,我蛰伏着的教师的职业感复苏了。我给张庆玲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我和她谈学习、谈做人、谈理想、谈感恩,似乎是大话,又没一句大话。张庆玲忽闪着毛茸茸的大眼睛静静地听着,从她的表情上,我知道她听懂了。相信,她会以一颗感恩的心,用她自己的方式诠释感恩与报答的含义。

怕女儿听不懂,张来福好像是给我,更像是给女儿说:“贫困户能享受的好政策咱家全享受了,别的人没占的便宜咱都占了,好好念书,长大了,报答国家,当一个好人。”
好人,听起来不咋地,可对像张来福这样的农民来说,好人就是做人做事的最高准则,因为这个好人包含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
阳光明媚。明媚的阳光,照耀着黄土高坡上这个宁静的山村,也照耀着村口几个安适与惬意的老人。我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但从他们脸上我读出了两个字:幸福。我走过去,打过招呼后问他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早上茶油饼,晚上油饼茶。”开口的是一个开朗而诙谐的老人,他清瘦而矍铄的脸上,全是喜感。
“你记得的是啥时候的老皇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打十多年前就过时了。你看现在的人,哪一家不比你说的好。你没看你儿子的家,比电影上的富人还阔气。”一个老人像纠正,又像补充。听的人一听说他的儿子,自豪得两个眼睛放光。
“好也留不住,一个个铆足劲往城里溜。都到城里去了,先人留下来的这地方谁守?”这是一个性格憨直的老人,也不管我这个外地人在旁,说时气呼呼的。

在武屲村采访时,许多老人不止一次念叨过这种担忧。如果说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土窝窝,好出门不如破家里坐,安土重迁是老一代农民的思想观念的话,年轻人大多不这样看,“感情归感情,现实是现实,如果真能离开这儿,我头都不回一下。”这样的话是气话、调皮话,也是实话。也有冷静中带点担忧的,“变化确实大,好是确实好。但毕竟是山区,条件好的都把娃往川里、城里转,教育资源、教学质量到底还是有差别。新崭崭的教室刚修好就空了,让人看了怪可惜的。”
有这种担心的不是一个武屲村,一个大石镇,甚至也不是一个甘谷县,城镇化、城乡一体化的脚步太快,带给农民观念的变化何其巨大。除了少数人,大多数年轻人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走的愿望比守的愿望强烈得多。乡村振兴所要打破的就是差别的鸿沟,发展不平等不均衡的堡垒。仅仅二十年,二十年前,城镇居民户口多么吃香,可而今呢,正好打了个过。

脱贫攻坚是乡村振兴的前奏和序曲。就武屲村而言,开展脱贫攻坚这几年,他们从产业、基础设施、公共服务等方面着手,做了许多的事情。这些变化,横陈在武屲村的土地上,展示在武屲村脱贫攻坚纪念馆里,更装在武屲村人的心里。走进武屲村,根本用不着拿什么数字来说明,进的门,使眼闻,富裕和巨变不是胭脂粉,却在村民脸上挂着。这是能看见的,更大的变化、更美的蓝图还在武屲村一班人的心里装着。
在新修的村委会办公大楼里,年轻的大石镇镇长杨瑞泉如数家珍地介绍了脱贫攻坚开展以来大石镇的巨大变化。大石镇有25个行政村,总人口6245户30926人,人均纯收入达7300元。2013年有建档立卡贫困村9个,贫困人口2096户9919人,贫困发生率33.83%。经过几年努力,截至2020年10月,9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全镇实现稳定脱贫。骄人的成绩背后是一系列扎实的工作,硬化水泥路260公里,沙化产业路160公里,行政村和自然村全部实现硬化或沙化。饮水安全比例100%,全面消除了农村C、D级危房,完成危房改造624户、实施易地搬迁115户,建成集中安置区2处,美丽乡村示范村5个。贫困村标准化卫生室全覆盖,所有贫困户全部参加了基本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所有符合条件的农村一、二类低保对象和特困供养人员实现了政策性兜底。2019年,发放各类惠民补贴523.5万元。
数字是枯燥甚至是冷硬的,但数字背后的故事却凝聚着帮扶干部和村干部如火的热情。正是靠着“抓铁有痕,踏石留印”的工作精神,带着对贫困群众火一样的热情,他们一步步走来,在祝捷和告别的鞭炮声中,让过去走向历史,让历史走进纪念馆。

我无意再打听村干部的宏伟目标,不是不愿听,而是不用听也知道他们的能力。他们虽然没有告诉我将来要怎么干,但他们已经用扎实的工作和高度的责任感告诉我,他们会怎么干。
武屲村是太阳最青睐的地方,在这片最不缺少阳光的黄土高坡,他们以粗粝的大手拨弄着命运的琴弦,以命运的交响告诉未来,诉说着一个村的前世和今生。
落日熔金。夕阳将如霞的余晖轻轻涂抹在武屲村脱贫攻坚纪念馆上。它不大,但它承载的却是过去和现在走向未来的脚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文物是从新走向旧而完成它的价值体现的。那个定格的红军战士,以永远冲锋的姿势吹着嘹亮的军号,这号声,这穿越历史的号声从过去吹到现在,从瑞金,从于都,从金沙江,从大渡河,从礼辛,从会宁,一直吹到延安,吹到西北坡,吹到天安门,吹成一个世纪的庄严宣告时,我不得不满怀激动地告诉你,如果中国革命是用牺牲和脚印连缀而成的一条线的话,大石、武屲无疑是这条线上一个或深或浅的脚印。
离开武屲村前,我再一次注视着广场上红军战士吹号的造型,从他自信的身姿上,我知道他吹的是冲锋号,对,是冲锋号。因为,脱贫攻坚战就是一次无畏的冲锋。
在初临的暮色里,他们是沉静的剪影,唯有嘹亮的冲锋号,在天地间回响。

牛勃,中国作家协会、戏剧家协会、戏剧文学学会会员,甘肃省戏剧家协会理事、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此人》《官场密码》、长篇报告文学《甘泉梦》《三和之道》、散文集《此景》《远去的背影》(上下卷)等及史志专著15部,创编大型秦腔历史剧、现代剧《像山情》《玉兰仙子》《椒乡里的麻辣事》等10部,获敦煌文学奖、戏剧红梅奖、麦积山文艺奖等10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