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烨邢华伉俪)

□王琪

无畏山，在甘谷，在甘谷南山之南的金川。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文风浓郁，人杰地灵。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儿子、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原烨，就是从这片灿烂的土地上走出来的一位无畏山之子。

原烨，1914年出生于无畏山下的原家庄。这是一个在当地久负盛名的小山村，当地人习惯地把这个村和与之毗邻的北坡寺、南坡寺连在一起称做北南原。从这片优雅的土地上，走出过北坡寺光绪进士张斗南，走出过南坡寺王权一门三代六个举人，亦走出过原家庄同治举人原筮贞。一进士七举人的煌煌盛景，让这片深藏南山之南的偏避之地，人文蔚起，风情万种，成为甘谷乃至陇上一道独特而明亮的文化风景，牵引着一代又一代人景仰的目光。

原烨的家族，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名人世家。他的祖上可追溯至明代伏羌乡贤原一桂。原一桂的后裔原筮贞，是清末同治庚午科的举人，亦是当地名人，他中举后，曾主讲过朱圉书院，担任过甘州府训导、迪化教授，还主持重修过陇上古刹千佛寺，德高望重，称誉乡里。及至到了清末民初，狼烟四起，军阀混战，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原筮贞的两个孙子原志迥、原志诚，毅然投笔从戎，走上了一条救国救民的戎马倥偬之路。

原烨从小就受到父亲原志迥和叔父原志诚的影响。原氏兄弟年轻时都曾上过军校，原志诚还参加过历史上著名的武昌起义，是辛亥革命元老。后来他们又都先后在冯玉祥的西北军任职，到兰州后，又都与八路军办事处的谢觉哉、伍修权来往密切。原志诚还曾多次去河西营救流散的西路军将士，利用各种关系，为延安输送过大批甘肃有志青年。习仲勋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看望原志诚时，充分肯定和赞扬了他对党的贡献。原志迥返乡后，与陇南地下党领导人董邦过从甚密，与共产党人来往密切。父亲和叔父的人生经历和进步思想，深深影响了原烨的一生，这也是他从青年时代就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一个重要原因。

原烨的青少年时期是跟随父亲在北平度过的，先后在北平艺文中学和志成中学读书。志成中学里有许多东北流亡学生，原烨耳闻目睹了他们流离失所的苦难，便积极投入到各种抗日救亡活动中。1935年初，他加入北平市大中学校学生联合会，与进步学生一起为山东、河南灾区募捐救灾款项。1935年12月9日，在中共北平临时工作委员会的领导下，北平爱国学生6000余人，高呼“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救国示威游行。这就是著名的“一二·九”学生运动。原烨也参加了这次示威游行。运动前夕，他和许多爱国学生一起，通宵达旦准备请愿旗帜标语，印刷传单。次日清晨虽然寒风凛冽，滴水成冰，但寒冷阻挡不了广大爱国学生的抗日怒火。游行时原烨被编入北平中学生队，任纠察队员。他们拿着传单，举着标语，雄纠纠气昂昂走向新华门。新华门前，警车当道，机枪林立，但爱国的学生们毫不畏惧，高唱抗日歌曲，提出“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等六项要求。然而，何应钦政府一味敷衍搪塞，为国民党对日妥协反共政策百般狡辩，激起学生们的愤慨，决定示威游行。游行队伍不断扩大，也受到北平市民的广泛支持，但却遭到国民党军警的各种阻挠。一开始用水龙头喷射，后来竟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大打出手，打伤学生数百人。暴行激起愤慨，学生们与军警展开搏斗。原烨就是在与军警博斗时被打伤并被捕入狱的。原烨被捕后关在孙哲元军部。敌人叫他下跪，他坚决不跪，并高喊道:“应下跪的是你们，不去抗日，枪口对内打自己的同胞，不觉得愧对老祖宗吗?”原烨被捕报，在京友人急电告知原母。远在兰州的原母得知儿子被捕后，心急如焚，多方求救，最终通过邓宝珊疏通关系，获得释放，继续读书。

然而，严重的民族危机，使原烨意识到“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于是，1936年初，原烨离开北平志成中学，来到西安与未婚妻邢华结婚。邢华，原名邢芝华，是著名爱国将领邢肇棠将军之女。幼时随父到北平，在北平女三中、志成中学读书。天生丽质，秀外慧中，品学兼优，思想进步。在志成中学读书时，她结识了风华正茂、志同道合的原烨，并产生了爱情的火花，定下终身。“九·一八”事变后，邢芝华随父邢肇棠来到西安，继续求学，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35年在西安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为了表示她为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奋斗终身的赤胆忠心，她把名字亦由邢芝华改为邢华。结婚后，原烨经岳父邢肇棠将军介绍，在杨虎城所属教导团政训室任政治员，因工作成绩突出，被该团团长李震西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直接参加了“西安事变”这一震惊中外的历史事件。“西安事变”是在日本侵略者肆意践踏中国领土，中华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著名爱国将领张学良、杨虎城，为了达到劝谏蒋介石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既定国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目的，在西安发动“兵谏”的历史事件。西安事变及其和平解决在中国社会发展中占有重要的历史地位，为中国社会的发展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西安事变”后，国内形势发生重大变化，共产党人残酷迫害。1937年7月，原烨夫妇也被迫离开西安，来到兰州与父母团聚。到兰州后，原烨通过父亲与谢觉哉的关系，很快与刚成立的中共甘肃工委接上组织关系。在一个新的城市，他们能重新回到党组织的怀抱，倍感欣慰。在甘肃工委的正确领导和“八路军办事处”的具体帮助下，他俩积极参加了组织抗日救亡团体的活动。1937年8月贺耀祖夫人倪斐君、邓宝珊夫人崔锦琴等，响应何香凝号召，成立了“中国妇女慰劳前方抗日将士甘肃分会”(简称甘肃妇女抗敌后援会)倪任会长，邢华任理事、秘书长、宣传股长。年底倪随夫离兰，邢华主持全面工作。她在“后援会”积极开展党的活动，组建党小组，介绍会内骨干分子入党，组织妇女识字班，妇女干部训练班，不断提高妇女觉悟。1937年10月原烨在兰州联络甘谷同乡黄键、宋雅、宋之瑜等共产党员和进步青年，组织成立了“甘肃省外留学生抗战团”。11月正式开展活动。同月兰州成立“甘肃青年抗战团”，原烨夫妇也参加了该组织。“甘肃青年抗战团”在全省组织成立分团70多个，发展团员3000余人，他们在各地搞抗日募捐，出专刊上街演讲宣传抗日，在甘肃的抗日救亡运动中起到了主力军作用。12月原烨、聂青田、万良才等共产党人，在黄家园“兰州同仁消费合作社”发起并组织成立了“西北青年救国会”(当时为群众秘密组织，对外称“西北青年救亡读书会”)原烨夫妇均为负责人。1937年11月在邢华、聂青田倡导成立“联合剧团”。聂青田为团长，邢华为副团长，原烨任剧务。他们在团内成立了党小组，加强党对剧团的领导。剧团自编剧目，自创歌曲，积极宣传抗日思想，激发抗日斗志，为团结救国到处呐喊。甘肃工委书记孙作宾曾评价说，“联合剧团是一声走上救亡的号音!”在兰州抗日救亡运动中起了开路先锋的作用，并波及甘肃省许多地方，引起了党中央的关注和重视。

1939年以后，国民党“防共反共”日益加紧，兰州局势日趋恶化，强迫共产党领导的各界群众抗日救亡团体解散。共产党的活动被迫转入分散隐蔽。原烨夫妇、聂青田等人遵照上级党的指示，为继续开展活动，便想方设法利用各种关系打入国民党政府内部，以合法的组织和身份为党工作。原烨利用与省三青团筹备处书记寇永吉相识的关系，经党组织同意，打入到国民党三青团里。原烨表面上从事三民主义青年团省支部的工作，实际上以家父原志迥与邓宝珊的特殊关系，从事党在兰州的地下活动。从此原烨夫妇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由公开合法身份活动转入秘密的地下工作。此时，原烨夫妇又相继有了次女慕红、小儿宪仪。五口之家负担加重，收入入不敷出。地下工作必须高度警惕，三青团工作经常调动，四年辗转于临洮、夏河、陇西、天水等地。这一阶段，邢华既要协助丈夫做地下工作，又要负担起五口之家繁重家务。她的身体更加虚弱了，身染肺病且日益加重。无奈之下，于1943年初拖着病体带着年幼的三个孩子，回到原烨父母处养病。在此期间她虽失去与党的联系，还经常与婆母谈及党的事业，她认为共产党一定能胜利，不幸在这年秋天病情恶化，告别了人世，年仅29岁。原烨得到消息后，悲痛欲绝，匆匆赶回家中，在悲伤中为她办了丧事。之后，他把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和目前所处的险恶处境，坦诚地告诉了父母。父母十分理解和支持他的工作，答应替他抚养三个年幼的孩子。他便含泪告别了父母，继续去兰州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1949年，原烨亦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胞弟原耀闻讯后，专程前往兰州看望。临终前，他拉着弟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从1939年到解放，整十年，表面上为三青团工作，实质上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十年来，我借父亲和邓宝珊等国民党上层人士的关系，不断地掩护党的地下活动，发展党员，扩大党的队伍。在这期间，我没有孝敬父母，照顾弟妹，教育子女，请你理解哥的苦衷。让我更遗憾的是，我的病很难转好，再不能为党工作了。患病期间有吴鸿宾、高建军、孙作宾、张德生来看望，非常感谢党组织对我的关怀。希望你为党和人民尽力。”1950年，原烨在兰州因病逝世，年仅36岁。

原烨和他的爱妻邢华，离开我们已经60多年了。英雄已去，孤忠一片，我们无法彻底走进当年风云变幻的烟尘时代，也无法触摸英雄高华的灵魂和傲岸的背影。但是，当人们纵享和平与安定的幸福与美好时，又怎能忘记那些为缔造共和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志士。他们的生命固然平凡，然而，他们的精神无比崇高。他们永生在历史的天空中，端坐在我们头顶，端坐在无畏山头，默默地注视着匆匆前行的时代，自有一种容忍过去，宽释未来的安详。

每当我走过无畏山，我都会被这座气度庄严文武兼修的高山所吸引，放慢脚步，久久凝望。山下的北南原三村，古风悠悠，炊烟缭绕，一派安详，它们像三位手挽着手的兄弟，三位比肩而立的君子，三尊质朴无华的璞玉，三方水墨流香的砚台，永久地装点着故园的风景，守望着家乡的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