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 勃
有一个谜语,谜面:全国最大的庄;谜底:石家庄。
甘谷也有一大庄,说大庄,倒还不大,因乡政府在此庄,这乡便称大庄乡了。

第一次听大庄是1976年9月敬爱的毛泽东主席逝世后。大庄有微波站,有全县惟一一台电视机,可以收看毛主席追悼会的实况。十八年后,当我沿着蜿蜒的山道第一次走进大庄时,似乎在毫不经意间,遥远历史的电波使我突生感应。大庄,当微波站站在渭北最高峰一览众山,让现代文明走进千家万户时,谁又能复原和演绎曾经发生在这块土地上故事。冬天到了,素雪覆盖的原野下呵护着多少慷慨悲壮和可歌可泣。

2000年元月某一天。隆冬天早晨的五点,寒气逼人,天上除几颗疏朗的星星眨着惺松的睡眼外,整个山原一片洁白。踏着皑皑白雪,我一个人无声走在大庄最西北的梁顶。不知是幻觉,还是谁家院里真的响起了秦腔《辕门斩子》的唱腔,那么真切,那么慷慨悲壮,历史像狂涛,像山野的暴风扑打着我。 这是雪原吗?这真是雪原吗?这是九百多年前大宋和西夏争战不息的前沿地带,在今天,准确的地理概念为甘肃省甘谷县大庄乡杨家城子一带。说到杨家,说到九百多年前,我情不自禁想到了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杨家将。是的,如果再具体点说,我脚下和不远处的杨家城子,就是当年杨家将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了。

北宋英宗年间,西夏李谅祚兵进略筚篥,即今天的杨家城子,将“生户”劫而西徙,形成空地百里。秦凤路副都总管韩琦奏准名将杨业之孙、杨延昭之子杨文广知秦州以督军事。宋神宗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七月,杨文广筑大甘谷口砦,名筚篥城。其时,西夏置保泰军于定西,图南下秦州。杨文广当即整兵上道,以筚篥城有泉喷珠鼓诱士卒,日行百余里,于当晚抵筚篥城后,即布置防御。黎明时分,西夏大军蜂拥而至,四面围攻,杨文广命令开城突击,大破夏军,追杀数千人,尸横遍野,流血漂橹。西夏军仓皇西逃中曾留书曰:“当白国主,以数万精骑逐汝!”杨文广从容若定,整饬防务,筑鸡川堡以为联防。真可谓堡垒森严,固若金汤。宋神宗闻报大喜,下诏褒奖,赐裘衣带马,并特赐其名“甘谷堡”。

大庄不仅以其重要的战略地位走进了历史,更以其御赐的恩荣为甘谷县名的演变奠定了基础。作为慷慨悲壮的古战场文化,大庄以其独具的魅力定格为一种精神的象形。“古人不知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九百多年的岁月沧桑就像脚下的积雪,可以掩盖一切,却无法掩盖那一幕幕真实的存在和常青藤般蓬勃在人们心中的故事。“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在这寂静无声的雪夜里,锣钹钟鼓声中,我的耳边又一次想起《辕门斩子》中杨延景慷慨激昂的唱腔:“娘不记双梁城敌兵犯界,直杀得宋营里雪消冰开。宋王爷心惊慌挂娘为帅,我的父先行官前把路开。兵行在黑桃园防扎营寨,与胡儿初交锋败回营来。娘呀你听一言肝胆气坏,将我父推下斩众将惊骇。你的儿见此情三魂不在,带八姐和九妹忙跪尘埃。清早间直跪得日落西海,娘呀你坐宝帐闭眼不开。虽然是允人情军法还在,打四十赶出营实实伤怀。那时候娘既知军律难改,儿和他父子情杀斩应该。深施礼娘呀你请出帐外,要儿活除非是日月并来。”因着这种感天动地的忠勇,就有了《五台会兄》,有了《穆桂英挂帅》,有了《打孟良》、《打焦赞》,有了佘太君,有了杨延景,有了十二寡妇征西,有了烧火的女英雄杨排凤。关于杨家将,我们已没有必要去从发黄的典籍中钩陈什么是假,什么是真了,民意的善良在维护历史公共的同时,总是让历史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对于这样的历史,向来是没有什么真和假来界定的。于是,岁月在烟岚般远去的同时,南腔北调声中,英雄的故事就这样一年年慷慨悲壮地唱下去。曾经为杨家将展姿的大庄乡,便也多出几分英雄气来。

如果说古战场文化使大庄乡多了几分豪杰之气的话,神蜂寺绝对可用“独特”作为冠同。在整个甘谷寺庙中,神蜂寺是谈不上有多大规模的,但神蜂寺实在神,以蜂为神而寺,神之一也;神蜂寺沟左狮山、右象山,暗合骑狮乘象的文殊、普贤二菩萨,妙不可言,神之二也;沟不长,却有景有致,有八景之说而又言之成理成趣,神之三也;寺有清塑造十三尊斗战胜佛像,即《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形像,塑造精美,栩栩如生,神之四也。关于孙悟空,历来颇多争议,有说是纯粹虚构的,有说是依原型塑造的,近年有研究者认为孙悟空实为兰州一带的党项人,孰是孰非,真假难辨。在《西游记》成书前,安西榆林窟、张掖大佛寺、甘谷华盖寺已有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西天取经壁画,孙悟空形象基本上就是后来小说中的模样,这之间是一种怎样的传承关系似乎还没什么权威的说法。让我觉着蹊跷和不可思议的是神蜂寺这十三尊精美的造像出自谁手?因何走上神蜂寺的圣坛?大庄神蜂寺一带为何要以孙悟空作为自己的神圣崇拜?当这些问题谜团一样困扰着我时,我为这种神秘的文化现象暗自惊叹起来。

大庄文化,首先以这样一种神秘而又不乏诙谐与智慧的现象让人肃然起敬。“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对于文化,我们往往容易犯这样一个错误,就是太想归类,太急于表白和说明。而对于像大庄这样一种独特的文化景观,我们更要的是冷静之后的细细把玩。正是这种独特,才构成大庄多元文化、神秘文化的迥异色彩。我们能超越时空,但往往很难超越这种谜一般的真实存在。这种真实的存在有时竟那么直白,比如胡慧中。

作为台湾著名影星,作为大庄外孙,胡慧中不论如何走红,在她的脉管里或多或少沾染着大庄的传统文化基因,这种薰陶即使它的极值为零,但真实的数学意义还是不等于零。文化有时就像浴缸里的水,纵使泡上三天三夜,不透水的皮肤却是吸收不了多少,全部的收获是感觉、感受和痛快淋漓后的感悟。胡慧中以台湾电影《欢颜》闪露星光,最终成为一代巨星。当我们一遍遍地聆听《欢颜》中凄美而急切的主题曲《橄榄树》时,那种对于故乡深沉而急切的泣诉,常使我们产生强烈震撼,“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常常,我们也会这样追问自己,我从哪里来?就像追问一种文化的根脉。在我们折服于大庄的文化魅力,折服于她的慷慨和神秘时,我们能从大庄的梁峁沟壑,从大庄人那一张张憨厚得让人感动的脸上读到什么呢?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还有,还有,还有梦中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我们的梦呢,我们梦中的橄榄树呢?神奇而美丽的大庄,你,能告诉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