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扬
年，是温暖的，如同腊八的一锅粥，酸甜苦辣，融进一炉;年是醇厚的，交叠着时光的掠影，悲喜相融，重开一岁。天水的年味，有北方地区的共性，也有陇上的独特。
年味儿，并非揭开锅盖的扑面而来，而是在隔门闻味、垂涎以盼的等待中到来的。时令到了腊月，天水人便开始着手准备过年。年虽抽象，却是一件件实打实的具象物质，慢慢堆叠起来的。
喝腊八粥，是新年的引子。俗语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为了过个好年，人们不再节省吝惜，将花生、莲子、红枣、绿豆等各种食材熬在粥里，一家人美美喝上一顿，饱享生活的甘甜。有些地方也将腊八粥叫作“迷心汤”，喝了迷心汤，就断了穷根，放心大胆地去置办年货，过一个红红火火的新年。腊八这天，人们还喜欢去“捞银子”，家家户户到河里去，斧砍棍撬地将冰块带到家里，洁白明亮的“银子”让屋子亮堂起来，对来年的生活，又多了几分希冀。
传说，腊月二十三这天，俗称“小年”，司命“灶神”要上天汇报主家一年来的功过，上天凭此降福祸。因此，不论贫富，人们都要祭灶。吃完中午饭，女人们便在厨灶上忙碌起来，青烟从家家户户升起。不多时，厨房打扫干净，灶头摆上了灶糖、瓜果、面点等。有些讲究的人家还要行祭灶礼、诵读祭灶词、杀公鸡献礼，庄重肃穆，却非常有趣。
腊月二十四，扫屋尘。一大早，家长就准备好各类工具，对家里各个房屋进行大扫除。一年到头，窗台上、屋檩上、玻璃上、墙角上都落下一层层灰尘蛛网，扫帚笤帚扫过，屋内灰尘激荡，呛得人不住咳嗽。等尘埃落定之后，再清扫一番、擦净玻璃门窗，屋内顿时亮堂起来。至于灶具、院子等更不在话下，有雪的时候家家户户举家出动，将积雪清理殆尽，除尽旧尘，新年新气象。
此时距离过年，已经只有五六天，准备年货就刻不容缓了。城里人的年货全凭购买，商场、集市迎来了最火爆的时候，摩肩接踵的市民，挤出了最浓郁的年味，肉菜、烟花、服装、对联、灯笼……小城一半的繁华，几乎都集中在了新年前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农村人则基本保持着悠久的传统，杀年猪、煮酒、煎油饼、蒸馒头、打豆腐、捣辣椒等大大小小的事情，紧锣密鼓进行。晚上，人们也不会闲着，还要加班切臊子，第二天一早炒完臊子，就要准备去跟年集，买些自己无法准备的食物和衣服，最重要的是初一之后拜年的“人情”。 除夕这天，是年味儿最浓郁的一天。中午前后，家里的大小事务基本停当，人们开始“坐纸”，将包好冥票的裱纸，写上制式字，恭敬地供奉在中堂的长桌上，再摆上香炉蜡烛、献饭瓜果，燃起长香，全家人行礼。此时，上房里就有了一种肃穆的氛围。下午，不知谁家的鞭炮声响起，一时间，各处的鞭炮约好了似的，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震彻山川。孩子们贴对联，大人们去大路上“接先人”，结束后，厨灶上的烟火褪去，一家人围在火热的炕上，吃起了团圆饭。电视上，春节晚会热闹非凡，老幼皆喜，人们欢笑着，吃着菜、喝着酒，似乎渐渐醉了。但还不能睡觉，辞旧迎新的关键，在于“守岁”。窗外，烟花尖啸着冲破黑暗，洒开、坠落，漫天开花。在年货里，烟花是最要紧的，最亮眼的烟花总能在新年里自夸一番。守完岁，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新年，什么都图个“新”字。大年初一，人们一大早就起来，穿新衣，换新颜，送新礼。大街小巷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人，烧头香、走亲戚、看演出是城里人的活动。在村里，正月初一人们先去迎喜神。妇女们装扮孩童，老人们装扮牲口，彩纸、新铜铃、彩缎都收拾好，年轻人装点好车辆，全家老小一起出动，与沟沟梁梁上的村人们汇在一起，流向预定的广阔天地里去。锣鼓钹和鞭炮声互相掩盖而搏打着，经久不息。
新年到，拜年是头等大事。《清嘉录》中所言：“主者率卑幼，出谒邻族戚友，或遣子弟代贺，谓之拜年。”拎上精心选购的礼当，兜好红包，约上亲房邻居，拜年去。大年初一，人们便给本村及亲戚家有“新灵纸”(家有丧事未满三周年)的人家送纸，顺便拜年。早些时候的人都是背着大书包，跋山涉水地去亲戚家拜年，雪后路滑，一行人却其乐融融，寒风料峭，走亲访友的心热乎得很。那时，一天只能去一两个村庄，往往吃吃喝喝不停不歇，有些亲戚多的人家，正月十五过了还没走完亲戚。后来，有了摩托车和汽车，拜年就更像是一种简单仪式，车轮滚滚，十来个村庄不到三天就走过一遍，虽快，但缺少了年味。
元宵节的前几天，很多村子就张罗起社戏。天水的社戏基本都是秦腔表演，部分地区会加上皮影戏。老年人是戏迷的主力军，带着孙儿，扛着板凳，抢占前排，成为一种时髦。一村演戏，十里八乡的人跋涉而来观看，社戏将年味提升到更高的精神层面。悲喜交加的秦腔故事，汇聚起了不同地域、不同年龄、不同状态人们的情感共鸣，也让人们津津乐道，有了共同的话题。到了元宵节这一天，社戏暂停，大家举行“社火”“万庄”等民间游行活动，男女老少们装扮着角色，踩高跷、骑骡马、坐彩车，组成声势浩大的社火团队，如长龙般在街道、村巷中巡行，所到之处，乡亲们端出香烟、饼干、糕点等，犒劳他们辛苦的演出。元宵之夜，猜灯谜、唱封神戏，是过年最后的狂欢。
年复一年，年俗有传承，也有演变革新。天水一带深厚的文化底蕴，富集地承载于这些雅俗并举的年味中，让人回味无穷。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许多富有趣味、极具文化价值的年俗，逐渐被遗忘，知者渐少。如何与时俱进，留住这些珍贵的年俗，需要更多人的努力。天水王启珍先生，近年来致力于整理天水一带的年俗，完整详尽，其主要内容归集为一首《过年新民谣》：
传承经典话过年，欢快喜庆说不完。
置办年货红似火，留得美好在人间。
腊月八，先解馋，喝过米粥是小年。
二十三，灶上天，黏黏灶糖脆又甜。
二十四，大扫房，除尘祛病保安康。
二十五，杀年猪，五谷丰登肉满厨。
二十六，做豆腐，柔柔嫩嫩饱口福。
二十七，搅酵子，蒸馍花卷包包子。
二十八，把面发，福气财运到我家。
二十九，蒸馒头，勤劳人家添锦绣。
除夕夜，吃年饭，祭祖守岁大团圆。
年初一，迎喜神，五福临门气象新。
年初二，拜岳丈，肉菜粉条两箩筐。
年初三，送祖先，祈求神灵保平安。
年初四，走亲戚，油花大卷笼里提。
年初五，敬财神，财源广进五谷丰。
年初六，天和顺，商铺开门喜迎宾。
年初九，祭天公，老天赐福好年成。
年十五，朝卦台，羲皇佑我好运来。
元宵节，齐欢腾，龙狮狂舞闹新春。
十六日，年过完，牵上耕牛下田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