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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甘谷】安远镇

索引号:ayz/2025-00020 时间:2025-04-09 来源:新甘谷   作者:高小我
 

安远是甘肃天水西边的一个千年古镇。

我很小就知道安远,那是脚力较好、脚程较快的老家乡亲们常常光顾的一个集市,他们在那里出售山货,然后带回铁器。提到安远,我首先联想到的是安远铁匠。

但我从未去过安远。想象中的安远应当如电影《双旗镇刀客》中的那个古镇,坐落在山地之巅,苍凉、雄阔,偶尔还出产除铁器之外的一两个刀客。据说宋朝的杨文广还在安远筑寨驻军,这更坚定了我把安远当作另一个仇池国的想法。等汽车经过甘谷县城向北行驶,仅仅二十分钟后从柏油路向右一拐,同行的李老先生告诉我们安远到了时,我才惊奇地发现,安远并不是坐落在山地之巅,而是处于一马平川当中——渭河上游的这个土田饶沃的小平原,就是历史悠久、大名鼎鼎的安远古镇。

民办教师出身的王老师在安远老街的一个巷口迎候我们。进门落座,桌上早摆着安远葱花油圈馍。一路颠簸,喉中生恶,肠胃烦恼,一个葱花油圈馍下肚,心胸先自开阔起来,再接过主人在火炉上刚刚熬好的一盏酽酽的罐罐茶,品咂再三,才确信我们是到了安远。宾主寒暄之余,我注意到主人墙上挂着一幅镜心隶书,内容不是唐诗宋词,也不是六朝骈句,却是主人为去世十周年的母亲所写的一篇纪念文章,四字一句,简约概括了老人的一生,寄托着晚辈“伏惟尚飨”的心愿和祝祷。全篇行文朴素,却俨然有烈烈如帜的礼仪气氛,这是大孝啊。镜框下的桌上,是三座包浆醇厚的梨木牌位,牌位后边供放着蓝色缎面册页《先母范事略考录》,旁边是一幅安装在小型插屏上的照片,照片外套着红布套。什么是长幼有序、孝悌当先,这就是。刚进老街时,我在车上看到一户人家门楣上的白色对联,下联已剥落,上联是“不迎不送守丧礼”,横披是“愧当大事”。家里去世了老人,在安远人看来,是天大的事,是应当感到愧疚的。

历史上的安远不是一座镇,而是一座城中之城,古称柳城,始建于宋代,因西夏常北来入侵,取“安其远方”之意。安远曾有五城:大城、小城、南城、西城、北城,城中又有瓮城,此外还有四个古堡,每个古堡都有护城河和吊桥,堡内住有数十户人家。城中有堡实属罕见。这是千年之前秦州(今甘肃天水)之西的一座大城,从安远镇今天使用的门牌号即可看到一个古代西陲边城的影子:北城村中街、大城村南堡子、大城村庄东等等。为了探访古城,我们甚至攀上了大城村南堡子的堡墙,放眼四望,安远镇的格局一目了然,虽然保存至今的遗迹不足万一,但沿着残缺城墙与堡墙的走势,依然可以遥想沧桑的柳城。堡墙根下,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单坡式民居。院门紧锁,从墙头望去,前檐及廊侧砖雕、木雕俱佳,瓦棂上的积藻厚达数寸,应是百年以上物事。想有宋以降,安远当是行辕井然、兵士枕戈待旦、行人弓箭各在腰的西陲襟要,我们站立的堡墙,是否恰好是一位将军弯弓搭箭的岗哨?不由纵目远眺,只见风静尘息,世事太平,远处云山万叠,势如送迎矣。

“安远”二字,足以证明它最初是处于战略防御位置的边疆。在设立“安远寨”的前三年,宋朝还在附近设立了“威远寨”和“来远寨”。威远、来远、安远这三大防卫重寨互成犄角之势,守卫着大宋王朝的边陲。《论语·季氏》有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以修文德“来”远人,而不是马鞭高举、四夷咸服,这反证了宋朝军力之积弱。一城四堡的安远,多少个风清月白的夜晚在鼓角铮鸣中度过。

当军事色彩在岁月的帏幔后逐渐消退,千年古镇安远便沁出古风犹存的醇厚,它使得安远卓尔不凡。在老街之东,我们见到了建于1905年的安远小学大门,这是天水境内最早的具有现代教育色彩的小学。我吃惊地发现,坐东朝西的安远小学校门是一座高大巍峨的哥特式建筑,大门是拱形,肋状拱顶和飞拱营造出一种轻盈修长的飞天感,直刺苍穹的尖顶显示了西式宗教建筑与神灵对话的意图,而门柱内的砖雕石刻纹样长框又属明显的中国风格,显示出一种“气韵的生动”。南朝画家谢赫所谓绘画六法,气韵生动居首位。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亦不得不至。长框中依稀可见绛红的笔画,但字迹漫漶不清,框内联语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铲掉了。建于上世纪初的小学校门使用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安远小学为笔者所仅见。这一建筑反映了上世纪初西学东渐、废除科举、实行新学的一些时代因素。安远僻居渭北,竟能接纳这一陌生的物事,心胸之开阔自不待言。

就是这么一个小镇,居然还有一个规模颇大的“柳城影院”,它虽然看上去已经废弃,但楼前莲花状的路灯、高大的水磨石墙体,依稀可以看到这个电影院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无上荣光。安远古镇的精神底色,一定被电影胶片浓郁地修饰过。一个偏僻小镇拥有一座老电影院,以笔者之孤陋寡闻,此亦为仅见。老街的中药铺门板上,有六幅字迹整饬的毛主席语录,油漆已经斑驳,内容依然可辨,营造出一种“抓革命、促生产”的氛围。穿过老中药铺的门洞,隐身其后的,是一户门窗锃亮的人家。主人闻讯迎出来,热情招呼到屋里喝水,对外来之人毫无猜忌之意,恪守着礼有太上之风。街面上的行人,对我们手中的相机或害羞躲避,或含笑相迎,绝无诘问非难者,通俗俭朴,于此可见。一位叫卖白酒的青年,手握酒杯,在街上旁若无人地豪饮,有人拍摄他的妻儿,他毫不介意,末了还留下歪歪扭扭的地址,请拍摄者寄他一张照片——自己坦荡,方能视他人坦荡。巷中走来两位花甲老姐妹,半大的脚是缠过又放开的,谓之“解放脚”,手和手偏要牵在一起,依稀儿时模样。橱窗内哄孩子午休的老人,把孩子严密地包裹在自己的棉衣内,老式圆形眼镜片后的双眼满含舐犊柔情。街上走过的女子脸型很相近,无不天庭饱满、明目善睐,有顾盼生辉之感。安远中学使用着一口手摇铜铸大钟,钟声悠扬;老师们在校门口集合,要去参加两位青年教师的婚礼。安远人的精神状态如此之好,有一种积极地感染人的力量,就连老街上长发及肩的一位补鞋匠,看上去也像特型演员,其长发间一绺天然生成的白发,使他更像是行走在艺术江湖的一位大侠。

安远正是逢集日,将近年关,街上车水马龙,市声喧哗,赫然散渡河流域之大市也。渭北山地居民以稼穑为务,勤于生计,农闲时则多以赶集为乐,颇得张驰之道。街上货殖色彩明艳,举凡布匹、衣物、日用器具,无不锦碧万端。五色令人目盲,但冬日清冷焦黄之渭北高原,倘无红袄绿袖相衬,该是何等寂寥!新茶秋后就上市了,茶茸在空气中将一直飘荡至谷雨。坐在茶摊后戴着火车头皮帽或棉帽的摊主,无一例外在熬罐罐茶。罐罐茶是西北农村的盛宴,不产茶的土壤,却培养了一代代依赖茶叶的胃。啜茶之人的鼻梁上多有一副石头茶镜,圆形,或方形。他们一手持茶,另一手的指间分明便是自卷的旱烟,或者羊骨制成的水烟锅。也有使用铜制水烟瓶抽水烟的,划一根火柴点燃烟丝,短吸两口,长吸一口,烟锅中的水咕咕作响,水声渐大时,烟丝已化为灰白色,吸烟者蓦然收工,一股青烟就从鼻孔中喷射而出,一根火柴恰可供一锅水烟之用。不会使用烟具者,一定会被烟水呛着。抽烟虽非雅事,却也是讲究功夫深浅的。近年几近绝迹的老沙梨出现在安远街头。渭北山区老沙梨肉厚汁甜,农家将其置于麦草、麦衣之中冷冻,直至色如黑漆,坚硬如石,食时以冷水化之,褪出冰壳,可止咳生津,平喘润肺,实胜良药。价廉,每市斤仅一元五角,于是欣然购买数斤,回家食之,依稀可忆儿时滋味,怅然不胜故园之思也。

就在我念叨安远铁匠时,果然见到了一家铁匠铺,主人姓麻,打制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一些日用零杂。他的摊位代售从别处购进的马铃、火钳、灶具、刀具等,自己亲手加工的并不多,所以炉内清冷。老铁匠铺在工业经济的背景下日渐式微,铁匠铺中的一炉火很少能熊熊燃烧,那些挂在墙上形制各异的钳子和立在炉膛前重量不一的铁锤,像英雄身上解下的佩剑,孤独地回想着自己金戈铁马的岁月。所谓夜夜龙泉壁上鸣,所谓拔剑四顾惟茫然,说的都是类似的孤独寂寞吧。同行的李老先生是民俗专家,他说,铁匠铺的火炉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所以真正的道士经过铁匠铺时都要驻足行礼,假道士则不懂这一点。

离开安远时,王老师的爱人用浆水面招待我们,独特之处在于浆水是用石葱花炝的。石葱生长在山崖间,花期将其摘下晒干,用以炝浆水,芳香扑鼻,清雅动人,主人再配以两个小菜,碗内一清二白,生动莫名,使人食欲大振,百姓厨间的家常便饭最是解得四时自然造化之风情。

在枯焦的冬季渭北,似乎最适合进食这种精致诱人的石葱花浆水面了。

备注:高小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天水。《安远镇》发表于《散文》2010年第4期,《读者》乡土人文版2010年第6期转载,入编《散文2010年精选集》,获第一届麦积山文艺奖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