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冀城余俗河西旧风”到“凉州模式”
——甘谷县大像山石窟艺术映带初探
□牛 勃 谢耀虎 张明贤
摘要:北周文学家庾信《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中“冀城余俗河西旧风”是大像山开凿于北魏的最早旁证。“凉州模式”不仅影响了麦积山石窟、大像山石窟开凿及造像风格,而且,大像山也以“冀城余俗”影响了麦积山。它们之间的映带关系,对于研究佛教艺术东渐和各地艺术之间的互相关连具有重要的学术参考价值。
关键词:凉州模式 麦积山 大像山 石窟

北周保定五年(公元565年),秦州大都督李允信在麦积山“为亡父造七佛阁”,其规模宏大,堪称麦积山石窟之首。龛成,著名文学家庾信专为其撰《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铭》曰:
麦积崖者,乃陇坻之名山,河西之灵岳。高峰灵云,深谷无量。方之鹫鸟,迹遁三禅。譬彼鹤鸣,虚飞六甲。鸟道乍穷,羊肠或断。云如鹏翼,忽已垂天;树若桂华,翻能拂日。是以飞锡遥来,乘杯远至。疏山凿洞,郁为净土。拜灯王于石室,乃假驭风;礼花首于山龛,方资控鹤。大都督李允信者,籍以宿植,深悟法门。乃于壁之南崖,梯云凿道,奉为王父造七佛龛。似刻浮檀,如攻水玉。从容满月,照曜青莲。影现须弥,香闻忉利。如斯尘野,还开设法之堂;犹彼香山,更对安居之佛。昔者如来追福,有报恩之经;菩萨去家,有思亲之供。敢缘斯义,乃作铭曰:
镇地郁盘,基乾峻极。石关十上,铜梁九息。百仞崖横,千寻松直。阴兔假道,阳乌飞翼。载辇疏山,穿龛架岭。纠纷星汉,回旋光景。壁累经文,龛重佛影。雕轮月殿,刻镜花堂。横镌石壁,暗凿山梁。雷乘法鼓,树积天香。嗽泉珉谷,吹尘石床。集灵真馆,藏仙册府。芝洞秋房,檀林香乳。水谷银砂,山楼石柱。异岭共云,同峰别雨。冀城余俗,河西旧风。水声幽咽,山势崆峒。法云常在,慧目无空。方域芥尽,不变天宫。
这篇文辞华美,传诵千年的《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除极尽麦积山风光优美,造像精良外,最重要的是他指出了麦积山石窟和河西石窟、大像山石窟之间的关系,即麦积山石窟延续了“冀城余俗,河西旧风”。此处的冀城就是今天的天水市甘谷县。甘谷地处佛法东渐之通衢,左牵武山水帘洞,右带天水麦积山,而于渭河川道拔地而起,风光旖旎,砂砾岩质的文旗山极符合开窟造像的条件。寻衍庾信《铭》之文义,甘谷当时石窟之建,堪与麦积崖佛龛相辉比者,非大像山石窟莫属。“河西”泛指整个黄河以西,唐睿宗景云元年(公元710年)始置河西节度使,治凉州(武威),辖域相当于今河西走廊,亦可为证。在当时,这一地区佛教十分兴盛,开窟造像之举蔚然成风。

大像山位于甘谷县城西,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悬崖上有一尊高23.3米的释迦牟尼大佛像而得名。大佛从塑像风格来看,原作石胎有北魏风格,泥塑为盛唐之作,故曰“开凿于北魏泥妆于盛唐”。大像山石窟以大像窟(第6窟)为中心左右排列,西有7窟,东有14窟,均平顶方形,中有高坛基,两壁或左或右开一小龛,其中大佛窟佛像高23.3米,宽10.02米,作善跏趺坐于高32米的窟内。窟内还有悬塑达摩、飞天、卷云、莲叶等残存,凌空悬挂,栩栩如生。
麦积山石窟位于距甘谷县约100公里的麦积区麦积镇,因山势状如农家麦垛状而得名。麦积山石窟开凿于悬崖峭壁之上,以栈道相连,窟龛上下错落,密如蜂房。现存有后秦、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元、明、清各代洞窟194个,泥塑像、石窟像7800余尊,壁画1300平方米。麦积山石窟北魏、西魏、和北周三代开凿最多,有窟龛89个,窟龛形制有平面近方形的平顶大窟、平面近方形的平顶窟、平面近方形的券顶龛。还有平面方形、平顶、低坛基窟,平面方形、平顶、左右两壁各一大龛或左右两壁大龛内又开小龛等窟。
大像山和麦积山都处在佛法东渐的通衢,独特的自然风光和岩体构造非常适宜开窟造像,且在此方面都有不俗表现。麦积山石窟开凿,无疑受到“冀城余俗”“河西旧风”的影响,这点在庾信《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中已有提及。大像山是否也受到“河西旧风”的影响呢?“河西旧风”和宿白先生提出的“凉州模式”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凉州模式”是我国石窟寺研究的权威专家宿白先生在其《凉州石窟遗址和“凉州模式”》一文中提出来的。
综合武威天梯山1、4两窟,酒泉、敦煌、吐鲁凡所出北凉石塔和肃南南金塔寺、酒泉文殊山前山这三座石窟的资料,我们初步考虑,在我国新疆以东现存最早的佛教研究模式——凉州模式,其内容大体可包括以下几项:
1.有设置大像的佛殿窟,较多的是方形或长方形平面的塔庙窟。塔庙窟内的中心塔柱,每层上宽下窄,有的方形塔庙窟还没有前室,如酒泉文殊山前山千佛洞之例。
2.主要佛像有释迦、交趾菩萨装的弥的勒。其次有佛装弥勒、思维菩萨和酒泉文殊山前山千佛洞的成组十佛(十方佛),阿弥陀三尊。以上诸像,除成组的十佛为立像外,皆是坐佛。
3.窟壁主要画千佛。酒泉文殊山前山千佛洞中现说法图,左壁说法图的主华氏是阿弥陀三尊,壁下部出现了供养人行列。
4.边饰花纹有两方连续式的化生忍冬。
5.佛和菩萨的面相浑圆,眼多细长型,深目高鼻,身躯健壮。菩萨、飞天姿态多样,造型生动,飞天形体较大。
宿白先生有论:“中原北方窟龛的发展演变,大体可区分为四大期,第一期即5—6世纪,是这个地区开凿石窟的盛期,多大像窟、佛殿窟、塔庙窟,也有少数禅窟和禅窟群……”
“佛教的兴盛,自然带来了开窟建寺的热潮,最终形成了佛教石窟艺术的‘凉州模式’,并对内地佛教石窟与造像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凉州模式”在形成和发展过程中,随着佛教的传播到达今甘谷、天水一带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大像山石窟,还是麦积山石窟,在石窟开凿和佛像塑造上都曾受到“凉州模式”的影响,至今,保留痕迹、风格遗存依然十分明显。如果说“凉州模式”成为一个大的石窟现象并不难理解的话,那么,“冀城余俗”又该如何理解呢?
对于甘谷,特别是对于大像山来说,“冀城余俗”意义重大,内涵丰富,是研究大像山石窟寺起源的一把重要的钥匙。一是表明最迟在大文学家庾信写《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的北周保定五年(公元565年)前,大像山已经完成了大佛窟开凿和大佛像雕造,完成了一定数量的平顶方形的石窟、禅窟开凿,甚至形成了禅窟群,产生了一定影响,成为石窟开凿和佛、菩萨像雕造的范本,亦即庾信《铭》中的“余俗”,这比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中所载:“石崖上有大像一躯,长八丈(误刻为尺),自山顶至山下一千二百三十尺(误刻为丈),有阁道可登。”要早四百多年,成为有关大像山开窟造像的最早记载和有力旁证。二是大佛窟洞窟形制,大像山大佛窟即6号窟东西一连串20多个平顶方形洞窟,中有高坛基,左壁或右壁有龛,为僧人习禅的禅窟。高大的释迦牟尼大佛像和残存的体量较大的飞天,以及唐风未能完全遮掩的北魏大佛像的浑圆庄重,都极符合宿白先生关于“凉州模式”特点的论述。三是由于资料记载的缺失,大像山屡遭破坏的记述未能保持时间的连续性,但明显的破坏损害痕迹和为数不多的记载还是足以惊心动魄,让人能够想象到大像山屡遭破坏之前,特别是大佛窟和平顶方形石窟群初竣时的景象和辉煌。“清穆宗同治二年,回民反清,夏历四月,焚大像山梵宇祠庙,毁塑像,住持河州人孟喇嘛被杀。”“1966年丙午,秋,中学生带队赴大像山,捣毁全山佛像,大佛议爆破,未果。”这是《大像山志》中的两处记载,类似于这样的破坏有多少已无从知晓,但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劫掠和破坏,洞窟中的塑像毁了,壁画毁了,就连大佛像也曾危在旦夕。但即使如此,就顽强保存下来的洞窟来分析,我们还是可以想见昔日“冀城余俗”的风采。“冀城余俗”对麦积山等周边石窟的影响,在无法直接论证的情况下,科学的推测和旁证也是一种研究的方式,照样可以得出科学的结论。何况还有庾信《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可为有力旁证。
归纳以上论述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简单的结论,“凉州模式”曾深刻地影响过大像山和麦积山。麦积山深藏于深山之中,交通不便,加之山势险峻,在栈道残损后很难随意攀援深入洞窟,故受到的破坏相对于大像山要小得多,因而它所体现出的“凉州模式”风格相对较为明显。而大像山因地处城郊,极易攀登,自然就没有麦积山这么幸运了。从现在来看,因破坏严重,影响虽没有麦积山那么明显,但依然清晰可见。“凉州模式”也就是庾信在《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中称道的“河西旧风”,作为“凉州模式”的余续,大像山石窟的“冀城余俗”也就近影响过麦积山石窟,这不仅为庾信所认可,也为后来的研究者所认可。虽然它们都属于“凉州模式”的大概念中,但“冀城余俗”还是在当时,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它的独特性,并被庾信所称道,言为“冀城余俗”。由此可见,《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既是一篇文采斐然,烛照千古的雄文,也是一篇具有学术研究价值的石窟论著,其对于古代石窟研究的意义和价值,以及带给天水和甘谷的荣誉不可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