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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甘谷年俗·耍社火

发布日期: 2026-03-11 08:15
来源: 甘谷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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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谷,过年要是少了社火,就像一锅粥忘了下米——寡淡得没着落。这习俗传了多少辈,谁也说不清来处,只记得老人们讲,打从记事起,这闹腾的根脉就扎下了。一进腊月,村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隐隐约约地躁动起来。闲了一冬的庄稼人,手痒了,聚在向阳的墙根底下,或是社头家的热炕头上,谋划着今年的“故事”该怎么个耍法。

待到正月初三送完纸,年味正浓时,乡里的社火便陆续“起身”了。

□王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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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的高潮,要等到正月十四。这个日子,是甘谷社火最要紧的节点。全县汇演定在这一天,不是随随便便定的,是几十年、上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正月十三起,各乡镇先在自己地盘上“小试牛刀”,那是自家人看自家的热闹;到了正月十四,才是一年一度的“大阅兵”——十五个乡镇精选的社火队,个个铆足了劲,带着最得意的高台、最精神的锣鼓队,浩浩荡荡涌进县城,接受全县父老的“检阅”。再说,正月十五是元宵节,是过年的压轴,而正月十四这场全城狂欢,正是给翌日的团圆佳节做的最热闹的“暖场”。不看十四的大汇演,这个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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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就是从那些年走过来的人最清楚,这念想,也曾断过档。一九八〇年,包产到户的政策传到了甘谷。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的那年秋天,地里的大白菜长得比往年都水灵。到了年底,圈里的猪肥了,缸里的麦子满了,庄稼人攥着那点余钱,心里头那根松了多年的弦,又悄悄绷了起来。第二年——一九八一年的春节,县城的晚上忽然就亮堂了。

那一年的正月十五前后,不知是谁起的头,街道上开始挂起了花灯。起初是几盏,后来是一片,再后来,整个城区都被那星星点点的光串了起来。那是自打老人们记事起,头一回在晚上闹元宵。孩子们提着纸糊的兔子灯,满街跑;大人们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看灯,也看人。到了十六的晚上,便有人往城外走——沿着田埂,顺着渭河,走上那么一圈。老人们说,这叫“游百病”,把一冬的晦气都散在野地里,来年身子骨才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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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游百病”的规矩,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可这些年早没人提了。那一年的正月十六,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走着走着,便汇成了一股人流。

许是这一走,把沉寂多年的心气儿给走活了。打那以后,城里的社火一年比一年热闹。南关的秧歌最先躁动起来,那些大妈们把压在箱底的绸子衣裳翻出来,红的绿的,往身上一套,腰肢便不由自主地扭了起来。那秧歌,扭得是地地道道的土味儿,可看着就是那么舒坦。马家庄的汉子们不服气,他们祖上就有耍狮子的根底,这会儿又把狮皮披上了身。那狮子,不是南边那种温顺的绣球狮,是带着西北风沙的粗犷,一个纵跃,能蹿上三张桌子摞起来的高台。西街的龙灯也不甘示弱,那龙身足有十几丈长,夜里点上烛火,在锣鼓声中蜿蜒游走,远远望去,真像一条火龙在人间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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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支队伍,都是老百姓自发凑起来的。没有谁组织,也没有谁发钱,就是心里头那股劲儿憋不住了,非闹腾一场不可。

到了九十年代,谢家庄的秧歌队也加了进来。那几年,从正月初九开始,城里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天一擦黑,锣鼓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南关的秧歌扭得欢,马家庄的狮子舞得猛,西街的龙灯走得长,谢家庄的队伍也不示弱。他们在城里的巷道里穿来穿去,有时两支队伍碰上了,便较起劲儿来——你扭得欢,我比你更欢;你舞得高,我比你更高。围观的乡亲们看得过瘾,巴掌都拍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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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城区元宵节最亮眼的几年。可要说真正让全县人都憋不住劲儿的日子,还得数正月十四。一九九二年的正月十四,安远镇的高台和磐安镇的高台,头一回同时进了城。安远的高台带着武戏的狠劲儿,架子上站的都是杨门女将、岳家军,那些孩童悬在半空,手里还攥着刀枪剑戟,看着就有一股金戈铁马的气势。磐安的高台则不同,扮的是《白蛇传》《西厢记》,衣袂飘飘,眉眼含情,那份婉转,像是从古丝路上吹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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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高台,一东一西,在县城的街道上碰了面。看的人仰着脖子,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眼睛都不够使了。

打那以后,便有了个新规矩:一乡一年,轮流进城。今年看安远的,明年看磐安的,后年再看新兴的。轮到哪个乡镇,哪个乡镇便像办喜事一样,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张罗。扎高台的老师傅,那几个月手就没闲过;选上去扮戏的娃娃,家里大人比娃娃还紧张,又是练身段,又是怕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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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年一年,轮流转着。直到二〇一二年。那一年的正月十四,县城里涌进来的,不是一个乡镇的高台,而是全县所有乡镇精选的队伍。安远的、磐安的、新兴的、大庄的、八里湾的……一支接一支,一眼望不到头。那一天的冀城路,从早上一直闹到日头偏西,锣鼓声就没断过。

也就是从那一年起,正月十四的社火汇演,成了全县的大日子。那一日,城里城外,万人空巷。所有的村庄都像被同一根红线牵着,齐刷刷涌向县城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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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那个早晨,天还蒙蒙亮,渭河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气。可新城路两旁,早被密密麻麻的人镶上了厚实的人边。老人们搬着小马扎,稳稳当当占了地方;孩子们像泥鳅似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儿,脸蛋冻得通红,眼里却燃着一团火。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阵能把心提到嗓子眼儿的锣鼓声。

来了!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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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远处隐约传来沉雷般的鼓点,接着,那声音便像决了堤的洪水,轰轰烈烈灌满了整条街道。打头阵的,总是那声势浩大的太平鼓队。几十条精壮汉子,一身簇新黑衣,腰扎红绸,手中的鼓槌齐起齐落。那鼓声,不是敲出来的,是砸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每一下落下去,都像要把攒了一年的力气全使出来——震得地皮发抖,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也把那一颗颗在冬日里蜷缩太久的心,震得舒展开来。

鼓声开道,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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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狮的来了。那“狮子”皮毛金黄,眼睛瞪得像铜铃,在引狮郎的绣球逗弄下,时而搔首弄姿,憨态可掬;时而一个纵跃,攀上高高叠起的方桌,惊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出一片叫好。跑旱船的“船娘子”浓妆艳抹,一双假腿盘坐在“船”中,走起来袅袅婷婷,艄公拿一把桨,左拨右划,做出各种乘风破浪的姿态,配合得天衣无缝。扭秧歌的队伍更是喜庆,大妈们手里的彩扇上下翻飞,像一群花蝴蝶在人海里起舞,脸上那发自心底的笑意,比身上的红袄还要热烈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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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甘谷,论社火里的“主角”,还得数那一架架惊险奇绝的“高台”。每当载着“高台”的车辆缓缓驶近,原本喧闹的人群总会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那哪里是车?分明是一座座流动的空中戏台!四五米高的铁架上,巧妙装饰着云朵、山石、花枝,一个个画着戏妆的孩童,就那样稳稳地“站”或“坐”在这些完全无法立足的地方。一个红脸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刀刃上竟站着衣袂飘飘的穆桂英;更奇的,有的架子上,一个小童仅凭一根枪缨倒立,像被施了定身法,衣带在风中轻轻飘动,他却神色安然,真个是腾云驾雾一般。乡亲们仰着头,眯着眼,细细辨认:“快看,那是《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那是《杨家将》里的佘太君!”在甘谷人心里,安远镇的高台带着武戏的金戈之气——传说是当年大宋与西夏交战时,士兵们把得胜将领抛向天空的豪情演变而来;而磐安镇的高台,则多了几分文戏的婉转风流——那是古丝路上商旅往来沉淀下的细腻与典雅。无论哪一派,那些悬在空中的小小身影,承载的早已不只是故事本身,而是一方水土千百年来的念想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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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少不了踩着丈二高跷的“高人”。他们扮成才子佳人、英雄好汉,悠哉游哉地踱着方步,居高临下俯看这热闹人间。还有那些逗趣的“丑婆娘”,耳朵上挂着红辣椒,手里攥着大烟袋,故意把腰扭得夸张,走到哪儿,哪儿就腾起一阵善意的哄笑。那笑声,和着锣鼓的铿锵、鞭炮的炸响、孩子的尖叫,汇成一股汹涌的暖流,在乍暖还寒的冀城大地上肆意奔涌。

一直闹到日头偏西,社火队伍才渐渐散去。喧嚣了一天的街道重归宁静,只留下一地的鞭炮屑,像一条长长的红地毯铺在路面上。人们意犹未尽地往家走,嘴里还在念叨:哪家的高台最险,哪家的狮子耍得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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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热气腾腾的元宵已经端上桌。甜在嘴里,暖在心头。按老辈人的说法,这还不算完——正月十六还得“游百病”。要到田野里走一走,把身上的病灾都丢在野外,这一年才能健健康康。等到夜幕四合,明月东升,家家户户门前又会亮起红红的灯笼。那光虽然微弱,却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老一辈人坐在自家门口,眯着眼看着那些从身边走过的队伍,嘴里念叨着:“变了,都变了。”可眼里头,却是亮晶晶的。

是啊,是变了。从一家一户的包产到户,到一村一庄的自发组织,再到一乡一年的轮流进城,最后成了全县的大汇演——这几十年的光景,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变的,是阵势越来越大,是人越来越多;没变的,是那锣鼓敲下去时,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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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社火,闹的是一个“春”字,闹的是一份心气儿。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代代甘谷人,正是用这种最喧闹、最热烈的方式,把平凡的日子,闹出了声响,闹出了色彩,也闹出了对来年最朴素的期盼。从土里刨食的年月,到分田到户的光景,再到今天的热闹红火——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着,社火就这么一年一年地闹着。渭河的水流走了多少代人的光阴,可每到正月里,那锣鼓一响,人心就还是热的。

这,就是甘谷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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