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大像山
文/牛勃
燠热渐渐隐去,仲夏的夜空飘来丝丝缕缕的呓语和鼾声。纳凉的人少了,刚才的喧嚣躲到夜的暗角,恬静成为大像山公园纯粹的主题。
月早已升起,像一只玉盘,在天的冰面上无声地划着。街灯、景观灯成排成行地亮着,像倒扣的银汉,映得一潭静水五彩缤纷,却是掩不住几分人为的俗艳。星不多,月很亮,但很少有人关心。絮风吹着湖水,水面波不深,也不急,柔柔的,水中的灯影在柔波中轻轻摇晃。纳凉的人或聚一起舞蹈,或三三两两簇一起拉着家常。男女两人头抵在一起的,不是年轻的夫妻,就是热恋的情人。县城像蒸笼,一幢幢高耸的楼房像刚刚蒸熟的馒头,浑身冒着热气。夏天,走到哪儿都热。这儿也热,但和城里相比,就成了清凉世界。风悠悠地吹着,夹着水气,扑人身上,像婴儿嫩手抚似的,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月亮照在水面,晃在水中。渐渐的,被人声搅乱了的湖水也静了下来,这静和大像山默默相应着。山静,水静,夜静得出奇。天上没有一丝儿云絮,蓝得深湛,表面浮着薄雾似的。没有星,稀稀疏疏的几颗,睡态恹恹,不时眨巴下眼睛,一点不亮。月明星稀,月便是天空的主宰。月很亮,却不明,也像笼着一层牛乳般的薄雾。湖依着山,山拥着湖,从山脚下抬头仰望大像山时,那山,俨然是一道黑色的、立体的天幕,伟丈夫似的,那么巍峨,那么傲岸。山的轮廓线格外分明,近处的大像山、天门山、天马山,远处的缇群山、卧龙山,明显的轮廓线就像故意勾勒似的,简洁流畅,非常好看。大像山倒映在湖水中,不甚分明,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特有韵致。虽有近两百米的高差,凝神谛听,山顶寺院殿角上风铃的声响,悠悠微微,依依袅袅的,若有若无,如絮如语。乍一抬头,月滑到了大像山和天马山之间,龙形的大像山,腾空而起的天马山捧着一轮桔黄色的月,比二龙戏珠更有诗意。我的时空意识在此刻突然定格,这情景,那么熟悉,那么让人激动,是见过?还是梦中?
一切都在梦中,如梦如幻。湖水如此深情,清清的涟漪一道连着一道,像给大像山说着什么,任是夜色也掩不住她的娇态,以致连我都有几分恍惚,几分沉醉。白天伟丈夫似的大像山在仲夏的月光下,也变成了一位多情的少年,看着怀里撒娇的姑娘,眼里流着月的妩媚,风的多情。这是怎样一种景致啊,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我,我这是在哪里?是在大像山下,水上公园,还是真在梦中。
月光下的曲拱桥比白天还要好看,汉白玉的桥身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粉。水上的桥孔多像一轮明月。醉眼朦胧中,我仿佛看见许仙和白娘子踩着桥,踩着月款款走来。风来了,从哪里来?从他们的衣袂和飘带上吗?多么惊人相似的一幕啊,当年,在月光下的西子湖畔,我也曾这样恍惚过一回,今晚,我分明看到了当年的情景,在大像山水上公园再现了当年的一幕。我知道,他们不是许仙,也不是白娘子,而是从大像山洞窟中、壁画上走下来的观音、菩萨和仙女。山下的湖水用媚眼诱惑了她们。她们站在莲台上,可哪里的莲台有大像山公园如此芬芳馥郁,顾盼生情。观音、菩萨和仙女沿着曲拱桥,踩着夏夜的絮风,踩着莲瓣上的清香走上汉白玉回廊,指点着回廊上的刻绘,评说着人间的孝行。突然,观音、菩萨、仙女不见了,我的眼前半塘莲叶,满湖馨香,一个个观音半卧在莲叶上,佛经或紧握,或半卷。那是莲叶观音窟中的观音,大雄宝殿壁画上的观音,还有那个,不正是观音洞中的观音吗,她手中的莲茎哪去了呢?微风中瞻佛亭在水波中摇荡着,它是亭吗?不,它是湖中一朵圣洁的白莲,敬献在佛祖面前,这就是甘谷的平安,是天人合一的心愿。
月光柔柔地照着,照着湖水,照着大像山,照着佛祖脚下的甘谷和眼前的芸芸众生。不论白天还是晚上,晴天还是雨天,佛祖都那么安详地坐着,一千多年的春秋易代,一千多年的云卷云舒,大像山成为甘谷的象征,成为甘谷人精神的皈依。现在,我徜徉在湖边,就像依偎在母亲的怀抱。这些年,不论走到哪里,是顺境还是逆境,只要想到大像山,想到大像山大佛,我疲惫的脚步顿时变得轻捷。故乡是什么?是生养我们的地方,是父母和先人坟茔所在的地方。更多的时候,故乡只是一个无可替代的象征,她是一座山,一条河,一道沟,甚至半山坡几个日渐消瘦的土堆。她们都笼在故乡的明月中,一如今夜的大像山,空朦、明亮,又不乏淡淡的愁绪与感伤。
月光笼着水,笼着山,笼着古冀城的田园屋舍和芸芸众生,古人不知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轮照过渭河水,照过大像山,照过毛家坪的月,今夜,又柔柔地照着我。沉浸在月光的氤氲里,看着眼前的乳雾、波影,我心的琴弦一次次被岁月的指尖拨弄。无数次登临大像山,无数次震撼于古人的巧夺天工,甚至一次次感受月光,随月光一起相思感伤,发思古之幽情,但今夜的月光,笼着大像山和人工湖的月光,让我从岁月的静水深流中领悟了一次关于动静的阐释。月没变,大像山没变,变了的是我们在时光中浮躁的心。月不管是圆,是缺,是明,是暗,山不管是巍峨雄峻,还是影影绰绰,甚至只是夜空下几道不甚分明的轮廓线,都无法遮掩他们的坚持和本真,涅槃如此,彼岸如此,永恒如此。依着浮躁和功利,我们无暇欣赏月光,欣赏山水这些真正永恒的东西,却向虚无缥缈中寻找心灵的归所,奢望被人欣赏沧海一粟的我们,却忘了月即使在最明的时候也有一层雾状的含蓄与朦胧。
月光能笼山笼水,能笼山水之间的一切,能笼我们被世俗层层包裹的心吗?问山,缄默不语;问水,道道涟漪的隐语谁又能够解得?